【31 生日禮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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傭人都早已躲起來,偌大的客廳只剩陳仲謙一個人。他擡頭往上看,到處都空蕩,他的家變得又空又冷又靜,沒有期待他回家的妻子,沒有小小的像球一樣扒着欄杆呼喊他的孩子——他恍惚間回想起孩子那麽小的時候,一左一右環着他的大腿,像抱住樹乾。
時至今日他還能準确回想起孩子的年齡——因為那一年新花都開業,有好明确的時間錨定。阿慧六歲,阿紹四歲,正是最招人喜歡的時候。家中傭人都很會看臉色,輕輕把孩子們抱走,他潇潇灑灑地出了門,去新花都捧Cici的場。
Cici是他衆多斷掉的情人中,為數不多還記得樣貌的。她年輕時長得好甜美可愛,膚色天生白皙,什麽都不用塗,也白過其他女孩兩個度,當年新花都的紅牌,自從跟了他,就只出他的臺。後來某一天,Cici一面給他倒酒,一面乖巧地問他,我給你生個寶寶好不好?
她另一只手撫在小腹上,讨好的笑容裏藏匿着一點點隐秘的幸福。
陳仲謙斷掉了與她的關系。因為是他未做好措施,不是她有意耍手段,所以他付了一筆還算豐厚的手術費和營養費,叫手下人親眼看着她躺上手術臺,此後他在這方面更加謹慎。
後來Cici依然在新花都,成了媽咪開始帶其他女孩子,他光顧時依然時常能看見她,兩人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寒暄,直到去年她上岸嫁人。
孩子。阿慧和阿紹都在家,也不知聽到了多少。想到孩子,他更加不平不解。他許多朋友在外風流,孩子一大堆,母親都不同。有一個朋友,前年醉酒腦溢血走得突然,葬禮上冒出來七八個私生子女争搶財産,氣得原配心髒病發差點也跟着去了。至少他沒讓Cici的孩子生下來,沒讓任何其他什麽人的孩子生下來,兩相對比,他不是強上許多?
阿雯更不該有什麽不滿足,她要什麽他都給,她拿來的文件他經常看也不看就簽字,如果不是他,謝氏航運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拆了。他從未想過離婚,更從沒讓外面的女人找上她,自認已将她保護得很好,男人風流本性如此,也能算錯?
這一瞬間,他忽然升起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。
會不會他與阿雯本就不該做夫妻。
外人提起陳家,陳生玩歸玩有原則,出手又大方;陳太聰慧能乾教子有方,寬容大度識大體。豪門模範夫妻不過如是。可他們彼此兩相對望,她為人妻他為人夫各有萬般不好。倘若她是個溫柔小意乖巧活潑的女孩子,就像他後面找的許多女人一樣,他會否收心,甘願在婚姻中一心一意,踐行婚禮誓詞?
他也不知道。
今時今日,已過不惑,人生過半,反而一切都未得美滿,就連他引以為傲的電影事業也開始走下坡路。
他胸中忽然湧起了巨大的空虛,不知此時此刻還能去找誰。他難道不知那些女人對他未必真心?他亦不真心,所以睜只眼閉只眼罷了,心照不宣的感情游戲,享受當下就好。但詠恩不一樣,詠恩應當是真心……
“我何時對你講過假話?”
他無法自控地想起季詠恩之前的回答,忽然之間發冷。
阿雯曾經哭着說,是你求我嫁給你的!
Cici曾經笑着問,我給你生個寶寶好不好?
甚至,甚至就連詠恩也曾經羞怯地用蹩腳的廣東話講,我好挂住你,只換來他一句嘲笑。
還有很多很多女人。
她們真心未死時的鮮活面孔,他明明見過,也擁有過。
*
陳仲謙去見了律師,明确兩件事。
一,如果離婚,能不能讓謝沛雯淨身出戶。
二,他能不能取得子女的管養權。
兩個問題律師都給了他否定回答。其實他心中亦有答案,只是不塵埃落定總是不死心。他和謝沛雯的資産、社交、人際等等等等,全都已經盤根錯節地虬雜在一起,常規手段不可能分得開,硬要刀劈斧砍只會兩敗俱傷。
至少在這方面,他們想法異常的一致。
她不願和他分家産,他也是。
寧可相看兩厭,也不肯財富有所損傷。
見過律師後,他還是回了深水灣別墅。
季詠恩不在。自從季秋回港,她時常出去找妹妹,他知道,也放心。他并不全然想見她,但又覺得她沒有坐在那裏不習慣,很空虛地坐了一陣子,煙抽了一支又一支,心髒在尼古丁的作用下跳動愈發頻繁劇烈。他已經太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,心髒禁不得這樣的刺激,終于掐了煙,回到樓上卧室去睡覺。
不抱着別人便睡不着時,還是不夠疲憊,現下心力交瘁,幾乎是沾了枕頭就睡去,安眠藥也不必吃。
只是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。他夢見很多人,年輕的阿雯,現在的阿雯,甚至夢到了Cici,明明已經斷了很久。夢中她那張白淨可愛的臉變得異常清晰,可周圍的景色卻像是加了某種複古濾鏡,她剖開小腹,從中掏出的卻是一顆血淋淋的心髒,還在一收一縮地跳動。
他夢見他帶着阿慧去放風筝,線斷了,風筝落在很高的樹頂,阿慧爬樹去撿,環抱在樹上,恍惚間變成了當年抱着他大腿的小女孩,只不過現在抱的是樹。
其實他一次也沒有帶孩子們放過風筝。
阿慧越爬越高,他逐漸看不見,朝着上面大喊,令姿!太高了,很危險!
上面傳來阿慧的聲音:“我不叫令姿,你忘記啦,我叫慧明!”
當初他很想給女兒起名叫令姿,多麽具有大家閨秀風範的名字。可他和阿雯早已講好,孩子的名字要平分。慧明是阿雯取的,飽含她的祝願,她希望她的女兒聰慧明斷。
而以他看來,女孩子實在不應太聰明,像阿雯,太聰明要強,并不好。他數次想說服阿雯改女兒的名字為令姿,最後她聽得煩了,問他:“那以後有了兒子,兒子的名字讓我來取嗎?”
他不再提這回事,最終兒子的名字歸了他,取了紹庭二字,承紹門庭,他滿意得不得了。
阿慧消失了,樹消失了,風筝消失了。他在原野中走了很久很久,耳邊最終響起的,還是謝沛雯的聲音。
是他帶她去看電影的那一天。散場後她說,阿謙,我從沒想到你具備拍電影的才華,你這部電影很棒!
他想回應,拼命呼喊,可怎麽也發不出聲音,醒來時喉嚨乾渴,口中好苦。
看了看鐘,他只睡了兩個小時。
坐起來喝口水,再躺下,沒有休息完全,但又無法入睡。季詠恩還沒有回來。他翻身從床頭櫃的抽屜裏翻找安眠藥——沒有。不在這邊,那就在那邊了。平常要吃,都是季詠恩拿給他的。
他翻了個身,去翻她那側的床頭櫃,拉開抽屜,看到了兩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,床頭燈的暖黃燈光在玻璃燈罩的籠罩之下,不偏不倚地落在信封上,想不注意到也不行。
是錢嗎?但看大小,又不太像。他拿起信封掂了掂,抽出內容物,是一沓子相片,季詠恩的相片。
他疑惑地一張張翻過去,大多是拍攝寶石臺劇集期間在片場被偷拍的照片,甚至偶有鐘婉玲入鏡。他沒有産生什麽懷疑——她總是很懂事的,知道片場偷拍的照片流露出去會影響電視臺的安排與宣傳,便出錢買下來,不稀奇。
仔細看看,這些照片還将她拍得蠻漂亮。
他随手把照片擱在床頭櫃上,找到安眠藥,吞下一顆,又睡下。
*
季詠恩猶豫了許久,最終還是去季秋那裏取走了當時買的那套西裝,call梁卓明出來,見到面時沒有多說什麽,只是把袋子遞給他。
買都買了。若不送出去,這套衣服就只能進垃圾桶了。
即便是那很明顯是服裝店的商品袋,梁卓明也沒有想過裏面真的會是一套新衣服。
“哇?送我的嗎?季小姐,你買衣服送我?!”
季詠恩有點手足無措。他反應實在太大了,一套衣服而已,乾嘛表情這麽誇張!
她不合時宜地想起陳仲謙。剛與他在一起時,她也送過他東西,是一條領帶與配套的領帶夾。在一段嘗試認真經營的關系中送禮物是人類的本能。
他甚至沒有親自上手摸一摸,只是随便瞥了一眼,評價為“還不錯”,就讓人收進了衣櫃。雖然後來也有佩戴過,但她從來沒有問過,你還記不記得,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?
對比之下,忽然覺得還是梁卓明更讨喜一些。
“……逛街時随便買的。”她抿着唇,片刻,補了一句,“不知道尺碼合不合适,反正票據在裏面,若不合适,你自己去換好了。”
“季小姐,你品味很好!這兩件襯衫很合适這西裝。”
她據實相告:“襯衫是我妹妹選的。我最不擅服裝搭配。”
“那就多少還算是精心挑選,不完全是随便買的咯?”
季詠恩不應聲。
比起她送他衣服的原因,他其實更加好奇她挑選衣服時的心情。
兩個人走在林蔭道上,他把袋子整個抱在胸前而不是手提:“我可不可以當這是生日禮物?”
“嗯?”她有些意外,“你的生日在什麽時候?”
“半個月之後。”他抱着袋子的手又緊了緊,如獲至寶,“季小姐,你猜一猜,我上一次收到生日禮物是什麽時候?”
“去年?”
“不對。”
“啊。”季詠恩恍然大悟,“半個月之後,那你是一月的生日咯,上次收到生日禮物應當是今年才對。”
“你的推理很有道理!”他騰出一只手豎起大拇指,“但是不對。”
“那我猜不到。”
“我上次收到生日禮物呢,是1987年的時候了。”
季詠恩回想起上次他說母親癌症,父親跳樓,不會就是那時候?
鬼使神差地,她問:“後來的女友,不曾送過你生日禮物?”
梁卓明的眼睛眯了眯:“你的措辭好奇怪,什麽叫後來的女友?”
季詠恩暗嘆自己失言。
她不自覺想起了在他家看到的那張合照。
和鐘婉玲的合照,背後标注的日期是1988年6月,她下意識以1987年為起點,那麽1988年的鐘婉玲,自然就是“後來的女友”了。其實他從未透露過往的感情經歷給她,她不應問得這麽貿然。
也許他們在一起時,他已過完了生日,所以鐘婉玲沒有送禮物給他的機會也說不定。
“我猜測的。”她含糊過去,“總不會從1987年到現在你都未曾交往過女友吧?”
“倒是有交往過……”
梁卓明的語氣聽上去似有後文,但卻止步于此,多一個字也沒說。
季詠恩先打破沉默:“《四百下》,我後來自己看完了。上次我不是看到中途睡着了麽。”
“那麽大明星季小姐,您如何評價?”
“主角實在是闖了好多禍。”她斟酌着,“可他又好茫然,連闖禍也是茫然闖下的,又茫然地逃跑了。”
梁卓明點點頭,表示他有在聽。
“那麽你又如何評價我的評價?”
梁卓明轉過身來倒着走,面向她:“讓我們只評價事物本身,而不評價他人的評價,亦不讓他人來評價自己的評價。大多數人都沒有這種資格。”
“你聽起來好像讀過很多書。”
對向有幾個結伴的學生打鬧着走過來,他背對着看不見,季詠恩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扯到旁邊來,避讓學生。
其實她早就想說這句話了。她沒讀過什麽書,但言談中總覺得他像是讀過很多書。他的書桌上有很高一摞書,她還記得。
“我啊,我讀洋書的,我以前在瑞士讀書。”
謝沛雯在美國讀書,季秋在日本讀書,梁卓明在瑞士讀書,季詠恩實在太好奇在國外讀書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了。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其實我參加過陳生陳太的婚禮。”
這下換季詠恩表情誇張。
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驚吓。
“你到底幾歲?千萬不要說你四十歲!”
這個人滿口胡謅,上次說自己四十歲,她還記得呢!
梁卓明把袋子挎在手臂上,一手比二,一手比七:“其實我們也算是同齡人?你不要看我這麽落魄就相信我真的有四十歲。”
二十七歲。季詠恩在心裏默默算數,陳仲謙四十五歲,比梁卓明年長已近二十歲了,梁卓明到底是怎麽成為婚禮賓客的?
“那時候我大概……八九歲?或是七八歲?又或者更大一點,更小一點?實在記不大清了,只是跟着我爸爸去玩的,後來也沒怎麽見過了,不認識才是正常的。他們什麽時候結婚的?”
陳仲謙時不時就把他和謝沛雯的故事拿出來說,季詠恩聽得多了,還真知道。
“好像是1976年?”
當年能參加陳仲謙和謝沛雯的婚禮,想必梁卓明也出身富貴人家,如今淪落到做八卦記者,連像樣的好衣裳也沒有一件。
怪不得他也說,錢很重要。富過也窮過,怎麽會不知道錢有多重要。
二人走過那條漫長的林蔭道後分別。臨別前,梁卓明再三強調:“收到你的禮物,我真的好開心。我會回禮的,季小姐。”
季詠恩本想說不用了,最終卻點點頭:“好。”
回到別墅時已是傍晚。傭人告訴她陳生回來了,在樓上休息。她輕手輕腳走進卧室,陳仲謙仍在睡,眉頭緊皺。
再多看一眼,她心髒驟停。
原本好好放在抽屜裏的照片,此刻就擺在外面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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